
他说,茶者,南方之嘉木,上者生烂石,中者生砾壤,下者生黄土,野者上,园者次……
作者|刘昕
编辑|曹旭杰
我的面前站着一位茶农。
她戴着雪白的粗布发带,身着宽大的蓝布衣裳,手臂上套着红色花纹袖套,背着大竹篓子,在齐腰高的青色茶树丛中采着茶。
她眯着浑浊的双眼,在青翠的茶树上寻找着细小的芽尖。在这寻找的过程中,她那黝黑的脸紧绷着,脸上泛起一道道沟壑似的皱纹。她几乎是紧贴着茶树,在它们上方游移、巡视,在某个瞬间,她突然伸手,揪住叶片,顺时针一扭,随即扔入张着大口的篓中。从寻找到采摘的一整套动作极为迅速流畅。在茶叶茎梗接连断裂的清脆声响中,她就这样重复这套动作,每一分钟,每一天,每一年……
我问她:“这茶树是什么品种?茶叶摘下来后有几道工序?”
她似乎听见了我的疑问,却并未把目光看向我,而是依旧机械地重复着采茶工作。一阵微风吹过,周边的茶树丛里升起沙沙的响声,空气中突然泛起一股凉意。她颤了颤,终于停下了那有节奏的动作,紧了紧衣服,随即又像那木偶一般继续有规律地动着。
我又问道:“老人家,你们当地的茶文化有多少年了?”
她停了下来,抬起头,眼里闪过一道模糊而颓弱的光。一只青色蚂蚱突然跳上她的手,还未攀登到更高处就被她用瘦槁的手拍了下去。
她说:“呀,三年了。”
我感到疑惑。当地种茶历史悠久,少说也有几百年了,她说三年是什么意思?我刚想继续追问,她又喃喃地说道:“这孩子有三年没回来了,也不知道过得怎么样,为啥不记得往家里打个电话呢……”
原来是在想念出门的孩子,我恍然大悟。
她那自言自语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能看见那干裂的嘴唇在微微地蠕动。她一边轻声念叨着,一边又伸了伸因为长时间弯曲而显得僵硬无比的腰。过了一会儿,她往大竹篓子里瞟了一眼,于是又开始了采茶的工作。看来她只是借休息的机会来想念孩子,我想。再次开始工作以后,她的动作变得愈发迅速,兴许是怕今天的茶篓装不满。
我依旧感到疑惑,她为什么不回答我的问题,仿佛我是透明人一般。也许她有些耳背?也许当代风俗并不待见异乡人?也许她只是并不想回答我的问题?我思索着各种原因。
我跟了上去,又打算开口,再次试着问问她当地茶叶生意发展得如何。我还未开口,她又自言自语地念叨起来。“今年雨下得多,茶叶子长得不太好啊……”她一边端详着几片微微发黄的茶叶,一边说道。“今天装了几篓子了?明天要再起早一点,最近入夏了,天亮得快,一天能装多一点,夏茶长得没春茶好,卖得也便宜些,上次卖了多少来着……”她细细地盘算起最近的收成,手上的采茶工作却依旧在继续。
看着她认真地精打细算,我突然意识到我那些问题实在显得有些唐突与冒犯。我正准备灰溜溜地逃走,却被友人一把拦下。
友人说平日里他只读过茶书而未见真正的茶树,今日采茶半晌,颇有感触,可与古人心意相通。他紧接着介绍起陆羽《茶经》里的选茶标准来。他说,茶者,南方之嘉木,上者生烂石,中者生砾壤,下者生黄土,野者上,园者次……
我一边听着他的感发,一边又注意着她的自言自语。
两种声音似云雾缭绕,相互纠缠,分分合合,极为频繁,似疾驰的列车在我耳边反复躁动。突然,两种声音消融了,停止了,它们在我耳边炸裂开来。
我感到一阵晕眩,抛下友人,逃离了茶树丛。
友人追上来关心我的情况。我问他你听到那个茶农在说什么了吗。他回头望了望,只说那里并没有人。
我沉默许久。
是的,那里并没有人。
校对|胡晨曦
设计|曹旭杰
审核|黄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