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里头人,有一种最不可解的癖好,就是上茶馆儿喝茶,俗叫作喝大茶。早晨起来,或是吃完了早饭,溜溜达达上了街,买一包好茶叶,进了茶馆儿,或在前堂,或在后堂,找张桌儿,把叶子一撂,跑堂的过来,把茶泡上,照例按各桌儿,您换换,您喝这个,周旋一气。那份儿俗厌,就不用提了。周旋完了,这才坐在凳儿上,一面自自由由的喝着茶,一面跟一般茶腻子谈天来。所说的不是张家长李家短,就是街面上琐碎事情,再不然就是狐鬼神怪,瞎造谣言。在旁人听着,句句都得喷饭,他还说得津津有味,自鸣得意呢!
由此一直喝到该吃晚饭的时候,才都纷纷散去。到了第二天,照样儿又都来了。一年到头,除了有事情的日子不算,其余没事的时候,见天儿如是,风雨无阻。比上两院议员到会勤得多了。这一派人,偶然在别处见面周旋,亦不外乎您这两天怎么没喝去呀?您在哪儿喝呐?甚至于世俗议论人,以没喝过大茶为缺点,足见把这件事看得重要极了。喝茶的风气既这么盛,茶馆的生意,一定发达得很,所以阖城里头,无论大街小巷,处处断不了茶馆。
最大的茶馆,像从前后门天汇一类的,里头足能容下六七百人,终日坐儿满满当当好像开大会议一般,一处如此,别处亦都是这样。试想这件事情有什么意思,居然有多数人如此的癖好,岂非一件最不可解的事情么!若说是为品茶呢,何如在自己家里清清静静得自斟自饮,茶壶茶碗都是干净的,水亦显着清洁一点,岂不比茶馆里头自由得多?若说是为清谈呢,又何如约上两三知己找一个清旷地方,烹壶好茶,一面喝着一面谈者,多么有趣味,岂不比茶馆里乱乱杂杂的强得远么?若说是为活动身体呢,又何如到城外头,在野地里绕个弯儿,又可以运动肢体,又可以呼吸新鲜空气,比上茶馆里空气那样汗浊地方、那样窄逼,岂不更胜强百倍么?若说是为解释烦闷呢,又何如往通俗图书馆看书,阅报处看报,都足以破闷,比上茶馆里那种枯窘无聊,岂不显着有点趣味么!若说是为消遣岁月呢,消遣的法子极多,或读书,或阅报,或写字,或习画,或着棋,或较射,以至唱二簧、拉胡琴,吹箫、吹笛等等,哪一样不可以消遣,哪一样不比喝茶能够发挥性灵啊!
话虽如此,但在一般爱喝茶的老哥们,恐怕未必能有这样的高尚思想,大约就因为吃饱了没事儿,闲得难过只可在茶馆里一混,把一天的光阴耗过去就得了。除此以外,并没什么别的目的。孔子说的饱食终日,无所用心,难矣哉!就是这一派人的定评,这一派人,虽说与人无患,与世无争,然而人生在世,终日毫无事作,亦未免太无生趣了!
《新社会报》192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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