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喫茶去——中国古代茶事绘画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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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之为饮,发乎神农氏,闻于鲁周公。”

——[唐]陆羽《茶经》

《茶经》宋刻百川学海本四川省图书馆藏

按陆羽记载,中国古人使用茶的历史可上溯至神农时期。中国南方的茶树自古便在植物学及药学界闻名,以其安神解乏,明目强志之功效备受重视。《神农本草经》曾有这样的记载:“神农尝百草,日遇七十二毒,得茶而解之。”茶不仅可作为内服药,更可外敷缓和风湿疼痛。道家认为,茶是不老仙丹的重要成分之一。佛教僧众也以茶水作为漫长打坐时驱赶睡魔的良药。到公元4、5世纪,茶已经成为长江流域的居民最喜爱的饮品,但食用方法与今日大不相同。人们将茶叶蒸青后以石臼捣烂制成茶饼,佐以米饭、生姜、食盐、橙皮、香料、牛乳甚至葱一同烹煮,不注重品尝茶叶的本味。

及至唐代,陆羽《茶经》的问世,才使茶叶从较为原始粗野的状态上升到了较为理想的境界,开启了后世绵延千年的饮茶文化。在不同的时期,茶叶的饮用方式以不同的形式呈现,即所谓“唐煎、宋点、明清泡”,茶事活动的演变与流行,也在历代绘画中得以体现。

本展览将按“唐代”“宋代”“明清”三个时期,带领大家欣赏不同时期古人创作的茶事绘画。

唐代:煎茶

茶事活动在唐代中期以后,逐渐走向兴盛,并且在文人雅士的集会中日益普遍。彼时的茶事绘画,茶事活动在画面中多作为人物的点缀和辅助,并不是画面的主体内容,但足已一窥唐人饮茶面貌。

唐代阎立本萧翼赚兰亭图卷

绢本设色27.4×64.7cm

台北故宫博物院

唐代阎立本的《萧翼赚兰亭图卷》是目前公认现存最早的茶事绘画作品。此幅取材自唐代的历史故事,描写监察御史萧翼奉唐太宗之命,巧取辩才和尚手中的王羲之书法名品《兰亭序》一事。画面左侧两名小厮正在煎茶,可见风炉、盏托、碾等茶器。

虽此作为宋人摹写之作,但人物表情生动,造形写实,画家利用丰富的肢体语言,将当日的紧张情势,描写得丝丝入扣,保留唐代古风,实为难得。

唐代周昉调琴啜茗图卷

绢本设色28×75.3cm

纳尔逊艺术博物馆

《调琴啜茗图》画的是三个贵族女子,一个正坐于磐石上调琴,一个侧身向调琴者坐于圆凳之上,手持盏向唇边,一个拢手端坐。另外还有两个侍女分别手捧托盘和茶盏,站立两侧。画中表现两个妇女在安静地期待着另一个妇女调弄琴弦准备演奏。其中啜茶的背影和调弄琴弦的细致动作,都被描画得很精确而富有表现力。人物旁边衬以树木浓阴,嶙峋怪石,渲染出十分恬适的气氛。又通过刹那间的动作姿态,描绘出古代贵族妇女在无所事事的单调生活中的悠闲心情。

宋代:点茶

时至宋朝,点茶开始流行。人们将茶叶以小臼研成细粉,并将备好的茶粉加入热水中,用细竹丝精制而成的茶筅击拂。由于这种点茶法的兴起,陆羽提出的茶叶挑选之法及制茶之法也发生了一定变化,其中盐被彻底摒弃了。宋人对茶的狂热永无止境。茶客们竞相寻觅崭新茶法,并时常举行斗茶以切磋茶艺,这也催生了宋人以“斗茶”为题材进行创作。艺术造诣极高的宋徽宗曾为了得到珍贵茶种而不惜一掷千金,甚至还亲自撰写了论述二十余种茶的著作,其中以《大观茶论》最为著名。

《说郛·大观茶论》委宛山堂刻本哈佛燕京图书馆藏

宋代赵佶文会图轴

绢本设色184.4×123.9cm

台北故宫博物院

徽宗爱茶,除了流传的各种故事和著作之外,在此《文会图》中亦可见一斑。这件作品由徽宗和画院的宫廷画家共同创作完成。画面描绘文人雅士以文会友聚于庭院,饮酒赋诗的场面。古槐老柳挺立,黑色漆案铺陈其间,案上盘碟酒卮排列有序。案旁坐饮者、交耳相谈者、持具者、顾盼者十数人,另有两人站立树下相谈甚欢。画面前景处,几名侍僮各司其职,共同备茶。

由画幅上端两侧宋徽宗及蔡京题跋,可推测画中图像应与唐十八学士《登瀛州图》相关。赵佶将自己画的历史功臣肖像画《十八学士图》处理成文人雅集的《文会图》,由此隐含唐代十八学士的典故,以写实笔法描绘了宋代的茶事活动,展示以文治国的豪迈诗情。

宋代刘松年撵茶图轴

绢本设色44.2×61.9cm

台北故宫博物院

画中呈现的是宋代点茶法。左画面绘二侍者备茶,一人跨坐矮几,手推茶磨撵茶,边上置棕制茶帚与拂末各一,以拂聚茶末。另一人则立于桌边,左持茶盏,右执茶瓶正在点茶。茶桌上置茶筅、青瓷茶盏、朱漆茶托、玳瑁茶末盒等。桌前风炉,炉火正炽,上置提梁鍑烧煮沸水。画面右侧有三人,一僧伏案执笔书写,一士人相对而坐,似在观赏。另一士人坐在案旁,双手展卷,而眼神却在欣赏僧人作书。画面充分展示了文人雅集品茶、赏画的生动场面,再现了两宋流行的点茶技艺。

宋人黄庭坚曾对着宋代的团茶和烹茶过程进行过题咏:

品令·茶词

[宋代]黄庭坚

凤舞团团饼。恨分破,教孤令。金渠体净,只轮慢碾,玉尘光莹。汤响松风,早减了二分酒病。

味浓香永。醉乡路,成佳境。恰如灯下,故人万里,归来对影。口不能言,心下快活自省。

宋代刘松年(传)斗茶图轴

绢本设色57×60.3cm

台北故宫博物院

宋代点茶的饮茶方式使得斗茶也随之兴起。斗茶又称茗战,斗茶者以茶膏绘制各式各样的图式于杯盏茶面之上,在漂浮狭小的茶面上展现出或山水、或人物等文雅精致的画面,以茶膏停留时间长短为评价标准,越久则越是佳品。斗茶这一形式极具趣味性、竞技性和艺术性,也为民间所热衷。

此幅刘松年款《斗茶图》,描绘四位茶者相聚于山间松荫之下,各手持茶盏,身旁架子上放置各种茶具。中间的茶者正手执汤瓶,向茶盏中注汤点茶。另外三位茶者纷纷注视着点茶者的动作,画面精彩生动。虽然作者、成画时间和画面细节仍有待考证,但仍不失为一件了解宋人饮茶风尚的佳作。

宋代赵伯骕风檐展卷

绢本设色36×32cm

台北故宫博物院

本幅画傍山临水,庭院湖石点缀,长松修竹环抱,营造出文人理想燕居之室。亭内屏前设卧榻,漆桌上置书卷、胆瓶、香炉,文士右持羽扇,左倚凭几,神态悠闲。画面左方仕女二人凭栏而立,似在交谈赏景。庭前曲栏间白衣小僮手执茶盘,上有黑漆茶托、茗盏和香炉,趋步向亭。品茶四艺的焚香、点茶、挂画、插花俱在此作品中呈现眼前。

宋代文人的聚会,往往以品茶的方式进行,在各类雅集题材的绘画中也十分常见。据《东坡杂记》记载,在一次文人聚会上,大家斗茶、吟诗作画取乐,苏东坡的白茶占了上风(宋时斗茶标准以白茶为最佳),因而面露得意之色,司马光见状不服,质问东坡:“茶墨两物本不同,君何以同时爱此两物?”众人皆愕然,不知东坡该如何作答。而此时苏东坡却从容不迫地说:“茶可于口,墨可于目……茶与墨二者正相反,茶欲白,墨欲黑;茶欲重,墨欲轻;茶欲新,墨欲陈。上茶妙墨俱香,是其德同也;皆坚,是其操同也。譬如贤人君子黔皙美恶不同,其德操一也。”苏东坡竟能从茶、墨两种颜色迥异的事物中,体悟君子立德之本,德操一致,又何在乎外在的黑白。

宋代马远春游赋诗图卷

绢本设色29.5×302.3cm

纳尔逊艺术博物馆

马远此幅《春游赋诗图》,一说所绘为西园雅集,即苏轼、苏辙兄弟、黄庭坚、李公麟、米芾、蔡肇等16位名士,雅集于驸马王诜宅邸西园的景象。画面中的文人墨客们聚会于府中,或挥毫作画,或吟诗赋词,或拨阮唱和,或打坐问禅,极尽宴游之乐。画面左侧的参天古树之下,三名小僮一人持茶盘,一人持汤瓶,一人烧水,正在大石台上备茶,石台上堆放有茶具和香炉。而在画面中端亭边处,也可见茶盏、盏托、汤瓶等茶事器具。

明清:冲泡

唐代煎茶,宋代点茶,前朝的饮茶方式可谓精致至极。但是到了明代,大业初成,百废待兴,皇帝提倡勤俭廉政,要求“唯采芽茶进贡”,自此散茶慢慢取代团茶成为主流。

明末冯可宾曾撰有《岕(jiè)茶笺》记录了明朝时期的茶事,从采茶、蒸茶、焙茶、藏茶、辨真伪、烹茶、泉水、茶具等多个方面展示明朝人的茶文化。到了明朝,废团茶兴散茶之后,原先宋朝流行的茶文化也慢慢被淡化,散茶冲泡更讲究简单,因此茶具也有了变化。在《岕茶笺》中记载烹茶需要“先以上品泉水涤烹器”,再用“热水涤茶叶”,热水也有讲究,不可用太滚的水,否则茶叶放下去就会将茶叶的味道煮掉。随后用竹箸夹茶于涤器中,反复涤荡,目的是:去尘土、黄叶、老梗净。用手将茶叶取出捏干,放在烹器上盖上盖子,过一会儿再打开便会嗅到淡淡的茶香,此时,将烧开的水倒入烹器里,再喝茶。

《广百川学海·岕茶笺》明刻本哈佛燕京图书馆藏

明代唐寅事茗图卷

纸本设色31.1×105.8cm

北京故宫博物院

《事茗图》是唐伯虎为友人陈事茗,描写陈事茗庭院书斋生活小景的绘画作品。该画画完后,唐伯虎还自题五言诗一首。诗日:“日长何所事,茗碗自赏持,料得南窗下,清风满鬓丝。吴趋唐寅。”将友人名号“事茗”二字嵌入题诗中,字体为行书,潇洒优美,故名《事茗图》。此图布局别出新意,虚实相生,层次分明。近景巨石侧立,巨石墨色浓黑,皴擦细腻,凹凸清晰可辨。屋舍、坡岸淡雅清润,屋中主人临窗品茗,描绘出幽静宜人的理想化的生活环境。透过画面,似可听到潺潺的流水,闻到淡淡的茶香。

明代文徵明品茶图轴

纸本设色88.3×25.2cm

台北故宫博物院

此作为文徵明自绘与友人陆子傅于林中茶舍品茗的场景。图中草堂环境幽雅,小桥流水,苍松高耸,堂舍轩敞,几榻明净。堂内二人对坐品茗清谈,从跋文可知正是作者和友人陆子傅。几上置书卷、笔砚、茶壶、茗盏等。茶寮内泥炉砂壶,炉火正炽,童子身后几案上摆有茶罐及茗盏。整个画面清幽淡雅,表现出了文人雅士的闲情逸致。

明代仇英写经换茶图卷

绢本设色22×110cm

台北故宫博物院

这幅《写经换茶图》卷是明代仇英所作,文徵明在卷后书《摩诃般若波罗密多心经》。“写经换茶”的故事源于元代画家赵孟頫与老友中峰明本禅师的换茶经历,以心经的方式来交换茶叶。

尽管这个故事在元代就广为人知,但到了明代,人们只能看到歌咏这个故事的元诗,却已经找不到赵孟頫手抄的经文了。据作品后面文徵明之子文彭、文嘉的题识,我们可以知道此幅作品是明代收藏家周于舜托仇英依赵孟頫诗意而作,并请文徵明在画卷后以小楷书写《心经》以代替赵孟頫所写的《心经》,从而完成了这件书画合璧的作品。

清代钱慧安煮茶洗砚图轴

纸本设色62.1×59.2cm

上海博物馆

此图作于同治十年辛未。画中水边苍松之下有一水榭,水榭中有一中年男子(文舟)凭栏而坐,榭内琴桌上置有茶具、书函,一侍童在水边涤砚,数条金鱼游向砚前;另一侍童在拿着蒲扇,对着石台上的小炉扇风烹茶。人物线条尖细挺劲,转折硬健,仪容闲雅。此情此景正画出了那幅名联所描绘的意境:"洗砚鱼吞墨;烹茶鹤避烟"。

清代金廷标品泉图轴

纸本设色58×73.8cm

台北故宫博物院

画面绘月下林泉,一文士倚坐在曲垂遒劲的老树上,举盏啜茗,看起来十分闲适怡然。画面中间一小僮蹲踞于溪中石上,低头专心汲水。另一小僮在照看竹炉中的炭火,旁边还放置提篮、茶壶等茶具。全画设色清雅,笔墨精练。圆短的文人脸型,极富个人特色,衣袖襟襬皱摺转折猷劲,与“折芦描”相近。由此作品可大致了解,文人出游时所备的各种茶具及使用方法,更能够感受到在山林泉水、明月当头之处品茶啜茗的惬意与恬淡。

清代金农山水人物图册(十二开)之七玉川先生煎茶图

纸本设色24.3×31.2cm

北京故宫博物院

清人的饮茶方式虽与唐人已迥然不同,但茶作为文人的雅事爱好,其文化内涵在文人心中是相通的,可谓“意接古人”。“卢仝烹茶”的典故,后世历朝历代均被歌咏图画,此件《玉川先生煎茶图》也正是这一典故在金农笔下的诠释。此作用笔古拙,富有韵味。画卢仝在芭蕉荫下煮泉烹茶,一赤脚婢持吊桶在泉井汲水。图中卢仝纱帽笼头,颌下蓄长髯,双目微睁,神态悠闲,身着布衣,手握蒲扇,亲自候火定汤,神形兼备,显示了金农浓重的文人画风格。

在宗教里,未来乃身后之事。在艺术中,当下即是永恒。真正的艺术鉴赏,唯有以艺术为生活方式的人方可达成。艺术如此,茶亦如此。中国千百年来茶的历史,绵延未尽,不绝如缕,无论是唐代的煎茶、宋代的点茶、明清的冲泡,亦或是现代生活中对茶更加新奇多样的利用,无不体现出人们对茶的热爱、对艺术的热爱和对生活的热爱。小小杯盏之间,茶汤的浓淡变幻,体现的却是无限的哲思与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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